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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天全,听雨打芭蕉

2026-04-19 07:59 来源:

□ 转载自《雅安日报》杨萍

几乎每次在那阁楼上与老龙通电话,窗外都在下雨——可这有什么奇怪的呢?

在雅安,在天漏之地的天全,雨天就是365天里均匀分布的200多天。但是每当老龙在电话里说“一听就知道,你那边又是雨洒满天”,一种莫名的浪漫氛围就一下子弥漫开来,让通话的每句话、每个字都带着点暖意。

渲染这种气氛的,不是屋顶的青灰色瓦片,不是屋檐下凹凸不平的青石板,不是阿爷放置在围墙下的那口大水缸。是阁楼旁边的一丛芭蕉。

想想真是奇怪,在雨天,芭蕉宽大的叶片总是在震颤中呼应着聆听者的心绪。

在甘溪坡,大香樟树下的菜园地一角,曾有一丛芭蕉,那是阿婆种下的。阿婆热爱土地和植物,只要是能种的,她都会找来种子或小苗,细心地种进泥土里。相比于在阿婆腿边颤颤巍巍的我,芭蕉树长得飞快,只需几个月便长得既高大又粗壮。长大后的芭蕉叶子,阿婆用来蒸馍馍。到了冬天,打不到猪草的时候,阿婆会把芭蕉树干砍成一段一段扛回家,一刀一刀切碎,放进大锅,加清水煮熟,再和上玉米面粉,倒给圈里的猪享用。而芭蕉树过一个季节又会发出新芽,长成粗壮的树干。那个小小的我却什么也做不了。夏天的暴雨天里,雨水噼里啪啦地撞击着芭蕉叶子,在屋檐下,我总是蜷缩在阿婆的怀里,阿婆则用双手捂着我的耳朵。

正西街上,阿爷的木头老房子后院,墙根下的芭蕉很茂盛——那是阿爷好多年前种下的。我一个人从甘溪坡到天全县城上小学一年级。我一个人住在老房子的阁楼上,楼下住着阿爷,阁楼窗前的芭蕉对我若即若离。在阿爸、阿妈从甘溪坡举家搬来之前,我觉得下午放学后到第二天上学前的时间好长好长,日子过得好慢好慢。下雨的时候,芭蕉叶传来大大小小的声音,让我的心情起起伏伏。我时常望着芭蕉叶子上溅起的水花,说起自己的心事:甘溪坡上的阿婆,此刻在做什么呢?阿妈在想我吗?阿爸今天回甘溪坡去怎么没有带上我?我没有红色的毛衣,就参加不了明天学校的合唱比赛了,阿婆和阿妈是不是正在心疼我的忧伤与无助?雨滴在芭蕉叶子上发出颤颤的声音,像是在努力回答我,又像是什么也不打算回答我。

在正西街阿爷老房子的阁楼上,我住了12年。12年里,甘溪坡的阿婆走了,她亲手种下的那丛芭蕉也毫无缘由地倒伏并枯萎了。而正西街上的那些木头房子,在风雨中加速衰老。 

终于有一天,我背起行囊,奔赴遥远的陌生之地。

我在昆明落脚,进入一家刚刚兴办的都市类报社工作。那是我人生的第一份工作。我是作为一名财务人员加入这家报社的,在发行站做出纳。因为我个子小、年龄小,在报社的财务部和发行站得到了很多关爱,工作生活都很顺利。

第一年春节放假,我回到天全老家过年。一个傍晚,闲来无事,便拨通了报社的值班电话,想找一位在热线新闻部工作的东北姐姐聊天。电话接通后,我们正拉着家常,忽然听到一个男生在旁边用美声大声歌唱。我问是谁在唱歌,姐姐说:“新来的,你老乡,四川的。”话音刚落,旁边的歌声戛然而止。电话突然被夺了过去:“喂,老乡啊,四川哪里的……雅安啊!好……是雅安哪里的?那里有二郎山……”这个话痨男人就是老龙。与他的对话像是一段生硬的插叙,好在插叙的内容还算生动有趣,他的声音也算好听。

两天后的夜里,老龙突然给我打来电话,开口便是“老乡你好”,顿了两秒,他问:“你那边是冬雨绵绵啊?”他耳朵真灵,窗外细雨洒向芭蕉叶子的沙沙声其实并不特别明显。他问我二郎山隧道的修建情况,他描述起二郎山盘山公路的险峻,又说到了国道318线上飞仙关的雄奇。他滔滔不绝,说到的全是路,仿佛他的人生一直处在漫长的旅途中。

之后他问我喜不喜欢读书,正在读什么书——总算回到了我可以畅快发言的话题上。那时我刚刚读完一些郁达夫的散文作品。他便问我读到某篇散文中的某一首诗没有——他竟然记住了散文作品中的诗句,这倒是让我始料未及,手足无措,因为我读过,但没有记住。他在电话那头背诵起来,只有几句诗,倒数第二句时卡了壳。这样美好的交流,我不忍心就这样卡住。我让他等着,跑到床头那堆书里找出郁达夫的散文集,然后向他补充完整了那句诗。

美好的交流继续。窗外细雨落在芭蕉叶上的沙沙声继续。

我们聊了很多文学作品,尽管不少作品我还没读到过。我们聊到了写作,聊到了理想。这个能通过闲聊就揪出我理想的男人,是个什么样的人呢?已经是深夜了,挂断电话,我还坐在阁楼的窗前。窗外细雨飘飘,灯光照见的一方区域里,高处的芭蕉叶上滚落的雨滴,打在低处的芭蕉叶面上,咚咚咚咚,溅起的水花晶莹剔透,像小精灵在绿色的舞台上起舞。我将手从窗户伸出去,接住从屋檐滴落的雨水,很冷,一激灵之下,脸却似乎变得有些温热了。

于是整个春节假期,我都在电话里与老龙聊天。

过完春节,我返回昆明的那天,和老龙见面了。他是报社热线新闻部的记者。见面时他正准备出现场采访,他问我要不要跟着去。不像是初次见面,倒像是多年老友久别重逢。那天我跟着他一起跑了好几个新闻现场。

认识老龙后,我们在工作之余一起读书、听音乐、看电影,我也给他讲甘溪坡,讲正西街,讲那些渐渐陈旧的一幕幕往事,而他总是看着我的眼睛听,听得越来越专注。恋爱成了自然而然的事。也是在这样的氛围中,我愈发热爱文学与写作。后来,我离开报社的财务岗位,到另一家报社应聘做了两年记者。

第二年年底放假,老龙随我回到雅安,回到天全过春节。除夕那夜,晚餐后我们在正西街那间苍老的阁楼窗前,围坐在火炉边,聊着天,听窗外的雨打芭蕉。雨声渐歇时,天已微明。老龙说,他老家院子里也有一大丛芭蕉,那是他少年时亲手种下的。他说下雨的夜晚,躺在床上听雨打芭蕉的声音,让他感到特别安稳,就像现在这样。我听着窗外的雨声,没有接话,只是微笑着望着他。

有些缘分,或许就像这雨打芭蕉的声音,不知是何时潜入心底的,却又存在得那么自然而然,理所当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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