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转载至《雅安日报》

1939年，周尧（中）在川康考察采集途中与队员合影 图片由杨铧提供

编者按：日前，讲述昆虫学家、全国劳动模范周尧教授生平事迹的话剧《雕虫沧桑》，在四川农业大学雅安校区连演3场，作为“共和国的脊梁——科学大师宣传工程”四川汇演的第二场暨雅安汇演首演，累计吸引超2万名观众现场观看，引发热烈反响。

鲜为人知的是，周尧与雅安有着深厚情缘。

□杨铧

周尧享有“蝶神”的美誉，一生充满传奇。雅安的山水间，不仅留下了他探索的足迹，还留下了他的一颗门牙。

不杀小虫杀大虫

1912年6月，周尧出生于浙江省鄞县塘溪镇上周村。启蒙时期，父亲在村中创办了唯一的半农半读私塾，教授他与兄长，以及邻家子弟。

周尧的家乡四面环山，半农半读的劳动以打柴、挖笋、采桑、养蚕为主。山野间五彩斑斓的花草与昆虫深深吸引着他，采杜鹃、捉蝴蝶、拾蝉蜕成为他与伙伴们的日常游戏。随着年龄增长，他对昆虫的兴趣日益浓厚，时常捕捉各类昆虫进行观察，甚至饲养。

1934年9月，周尧考入江苏南通大学农学院。求学期间，他深受农业昆虫学家、我国近代昆虫学奠基人之一尤其伟先生的影响，对昆虫学产生强烈兴趣，并因成绩优异兼任助教。年仅21岁的周尧已展现出科研与组织才能，先后发起组织“通农世界语学会”、创办我国首个民间昆虫学术团体“昆虫趣味会”，并创办昆虫分类学期刊《趣味的昆虫》，通过书信与各国昆虫学者交流。

1936年9月，周尧远赴意大利，进入那波里大学，师从著名昆虫分类学家西尔维斯特利教授，攻读昆虫学博士学位。他是当时7名外国研究生中唯一的东方人，因学业出众深得导师赏识，被聘为助教并获得经济支持，得以潜心学术。

1937年，七七事变发生，周尧毅然向导师表明心迹：“报国之日短，求学之日长。不杀大虫，杀小虫何用？”决定回国投身抗战。西尔维斯特利深知无法挽留，便对他说：“你的论文已经通过，可以免去答辩。但我希望你在战争结束后，能终身致力于昆虫学研究。”

1938年4月，周尧跨越重洋，历经30天海上颠簸抵达广州。回国次日，他便投笔从戎，加入广东地方部队第一八七师。在河南兰考前线，师长发现周尧是留学归国的高级专业人才，认为他在前线难以发挥所长，遂安排他执行护送文件与款项转移的任务。任务完成后，周尧辗转武汉、广州、桂林、重庆多地。

千里奔波为查虫

1939年春，周尧抵达成都，准备接受四川大学农学院聘约，却意外收到川康科学考察团的邀请。尽管是以专家身份参与，且没有薪酬，旅途亦充满艰险，但为了祖国的科学事业，周尧毅然选择了后者，并立即赶赴乐山报到。

川康科学考察团由中英庚款委员会资助、武汉大学组织，团长为武汉大学工学院院长邵逸周教授，副团长为地质学家黄国璋教授。全团分为地矿、理工、农林、社会、经济5个组。农林组共八人，组长为国立武汉大学农学院院长叶雅各教授。该组又分设三个小组：植物组由叶雅各亲自带领，昆虫组由周尧负责，动物组则视情况配合行动。

值得一提的是，被誉为“中国电影学术第一人”和“中国电影高等教育的开山宗师”的孙明经随团记录，拍摄了《西康一瞥》等影像资料及2000余幅照片，为考察留下珍贵档案。

7月初，农林组从乐山出发，抵达洪雅后分组行动。叶雅各率植物组前往雅安、康定、西昌等地开展森林考察，采集了大量植物标本，并撰写《西康农林考察纪行报告》，为我国森林资源开发提供了重要依据。

为查明有益及有害昆虫的分布状况，探索其科学利用与防治途径，周尧带领昆虫组成员郑凤瀛（中山大学毕业）、郝天和（西南联大毕业，后任北京大学生物系教授），在川西及原西康东部地区进行了长达5个月的考察采集，行程数千公里。其中在雅安境内工作约1个半月，获得了大量一手资料与珍贵昆虫标本。

火烧眉毛为捕虫

考察期间，昆虫组每日清晨出发，携带干粮作为午餐，沿途采集，至日落抵达预定驻地方能晚餐。若遇采集条件优良的区域，便驻扎数日进行集中采集。

7月7日，周尧一行从洪雅沿途采集至雅安，寄宿于明德中学。此后5天，他们白天在城郊采集标本、调查农林害虫，夜晚在河边诱捕水生昆虫或在灯下整理标本，甚至从队员获得的鸟兽标本体表收集食毛目与虱目昆虫。

周尧在日记中记述了在周公山的采集经历：“7月13—16日，阴雨，登周公山，宿古刹中，每日食稀饭及苦瓜，白昼雨中采集，夜晚燃汽油灯诱蛾，所获甚丰……”

雅安之行给周尧留下了深刻印记。数十年后，他在回忆录《雕虫话沧桑》中写道：“我记得，第一个遇到的好的采集环境是雅安的周公山。那几天正下雨，我们在山上点诱虫灯（汽油灯），将草帽遮在灯上挡雨，宁可自己浑身湿透，仍坚持工作。风大，灯被吹灭。重点火时，火焰随风扑来，竟把我的眉毛全部烧光。”

7月17日，全组整理标本时，已获得标本3000余种、数量超过20000号，其中蝴蝶达85种。当日下午，考察团通知周尧开会。下山途中，因雨路滑，他不慎跌倒，撞落一颗门牙。所幸他反应迅捷，抓住灌木枝条，未坠入路旁悬崖。对此经历，他在回忆录中写道：“幸未坠崖，性命无碍。然我等甚喜，因采得诸多珍奇标本。”

《中国蝶类志》关于珠翠蛱蝶的介绍 图片由杨铧提供

跋山涉水皆为虫

在周公山取得丰硕采集成果后，周尧一行又奔赴蒙顶山工作一周，夜宿永兴寺。返回雅安后，部分队员萌生退意，周尧则坚持按原计划向康定推进，并沿途继续采集。

考察的艰辛与危险，从周尧1949年整理的《川康科学考察记程》中可见一斑：

8月1日，阴，补衣，整装，制吸虫管，修捕虫网。

8月2日，阴雨，出发赴康定，沿途采集，宿马骝场骡马店。

8月3日，晴，抵荥经县凤仪堡，采得多种蝴蝶。

8月4日，晴，风大，翻越大相岭（海拔2900米）。郑凤瀛于山顶坠马，幸未受伤。夜半至清溪，宿污秽小店，染虱，饭店已闭，未进晚餐。

8月5日，晴，采集至汉源堡，宿初级中学。

8月6日，晴，轻装重返大相岭采集，夜宿山顶无遮蔽的贫苦客栈。大雨，床铺尽湿，卧于长凳，覆以油布，雨打面颊，寒苦难眠。

8月7日，阴雨，大相岭采集。晚归清溪，宿小学教室，两日行山路一百六十里，收获不丰。

8月8日，雨，雨中返汉源九襄镇，终日未能饱食。

8月9日，晴，汉源城郊采集。驮马病卧，饭店未营，自煮面食。

8月10日，晴，至富庄，宿中心小学，晚饮酒四两。

8月11—12日，晴，经化林坪、三交城，行羊肠小道，踏乱石，渡急流，过悬崖、龙巴场。当地遭水灾，仅存一所小学，地尚湿，遂宿。

8月13日，晴，抵泸定。沿途悬崖小道多被水毁，小心通过，未生事故。夜宿小学教室。

……

在康定周边采集一月余后，他们转至石棉县安顺、擦罗、栗子坪等地，随后进入凉山调查农林害虫。在凉山境内工作10余日后，翻越小相岭，经汉源、荥经返回雅安，再乘木筏至夹江，步行前往青城山、小金县、丹巴县等地继续考察，最终于11月底返回乐山。

奠基昆虫博物馆

“到最困难的地方去，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。”1939年底，周尧受聘为国立西北农学院（今西北农林科技大学）教授，此后扎根西北70载。

初到西北农学院时，周尧面临参考书匮乏、标本稀缺的困境。学校仅存16个小木盒，收藏着白粉蝶、金凤蝶、飞蝗等16种害虫生活史标本，且多数标本已被虫蛀。数月后，郑凤瀛追随周尧来到西北农学院，并带来了他们3人在川康地区采集的全部标本。

在周尧指导下，郑凤瀛依据这批标本完成了系列考察报告，包括《西康昆虫名录》《西康之害虫问题》《西康长翅目记述》等。

1942年，昆虫学家程淦藩在《金陵学报》发表论文《周尧西康之蝉种调查》，全文6页英文，其中采集地“雅安”“蒙顶山”“周公山”出现15次。

周尧常年组织教职工、学生外出采集制作标本，并利用寒暑假开展整理鉴定工作。1951年至1957年，他担任植保系主任兼昆虫教研组主任，在新建教学楼中开辟了80平方米的昆虫标本室。在他的推动下，学校昆虫标本数量持续增长，至1982年已达26万余号。同年，他促成国家投资建设我国第一座昆虫博物馆。该馆如今已成为中国最大的昆虫博物馆，收藏标本约120万号，其中仍可查见周尧当年在雅安采集的双斑斜脊叶蝉、嘉翠蛱蝶等珍贵标本。

1978年，周尧因在小麦吸浆虫防治研究中取得突出成就，出席全国科学大会，成果获“全国科学大会奖”，他个人被授予“先进科技工作者”称号。1979年，国务院授予他“全国劳动模范”荣誉称号。

1996年，周尧发起成立中国昆虫学会蝴蝶分会，并担任理事长。他编著了《中国蝶类志》《中国蝴蝶原色图鉴》《中国蝴蝶分类与鉴定》等多部权威著作。其中《中国蝶类志》系统收录中国蝴蝶12科369属1222种及1800余亚种，首次实现了中国蝴蝶中文名称的统一与系统化，被誉为世界各国蝴蝶志中最完善、最精美的巨著。该书收录的凤蝶新种模式标本采自雅安宝兴，被周尧命名为“珠翠蛱蝶”。因周尧在蝶类研究中的卓越贡献，被尊称为“蝶神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