舌尖上的刺龙苞
□ 转载自《雅安日报》王尧江
春风吹过山脊,背阴坡上的刺龙苞树便悠悠醒了。浅褐色的枝干上,密密麻麻扎着凌厉的尖刺,宛如一根根细长的“狼牙棒”。而“狼牙棒”的尖端,赫然缀着一簇嫩货——刺龙苞。瓣尖蜷曲如婴儿攥紧的小手,覆着一层细密的白绒,沾着晶莹的露珠,鲜嫩水灵。我们当地人也唤它刺老苞、刺老鸦,这般浑身是刺的模样,配这名字再贴切不过。这山野鲜物的幼茎嫩芽,既可入馔也能入药,有补气安神、强精滋肾的功效,营养丰富、味美可口,素有“山野菜之王”的美誉,是山里人春日餐桌上最鲜美的时令滋味。
采摘刺龙苞,急不得,得讲究技巧。小时候,刺龙苞树多是树高枝密,我要骑在父亲肩上才够得着枝桠间的嫩芽。笨手笨脚地去掰,指尖常被尖刺扎出血珠,火辣辣地疼。母亲笑着打趣:“这是给冒失鬼的小教训。”说着,她便伸出手,拇指与食指轻轻扣住芽根,手腕微微一旋,只听一声脆响,嫩生生的刺龙苞便乖乖卧在了她的掌心。父亲把我放下来,让我挎着竹篮跟在身后。他与母亲一前一后,指尖轻捻嫩芽,不多时,竹篮里便堆起了一簇簇新绿,嫩叶从篮沿探出头来,晃悠悠的,让人心头欢喜。
刚摘的刺龙苞,要先仔细剪掉老硬的芽梗,再用清水反复淘洗,除去尘泥与细屑。刺龙苞的烹饪,不需要繁复的工序,炒、煮、凉拌皆可,吃的就是那股子没被驯化的山野本味。母亲最拿手的,是凉拌刺龙苞:将嫩芽投入沸水焯烫一两分钟,便迅速捞出浸入凉水中,挤去多余水分后,拌上蒜末、味精、辣椒油,再淋上一勺醋,拌匀后立时色泽鲜亮,香气扑鼻。入口清清爽爽,一丝浅苦漫过舌尖,转瞬,舌根便泛起淡淡的甜,余味悠长。若论最香,当数腊肉炒刺龙苞。腊肉在锅里慢慢煸出油脂,爆香蒜片与干辣椒,再倒入焯好的刺龙苞,大火快炒数下便起锅,肉香醇厚浓郁,刺龙苞的微苦恰好中和了腊肉的油腻,鲜与香交织,清与醇相融。配一碗白米饭,那滋味,便是浸入骨髓里的家常美好。
只是这样的滋味,如今只能在回忆里寻觅了。几年前,母亲走了。老家灶房里那股熟悉的烟火味,便成了我心底最珍贵、最柔软的念想。身处异乡,无数个深夜,梦里总会浮现出小时候母亲在灶前忙碌的身影:她站在灶台边,翻炒着刺龙苞与腊肉,白雾蒸腾,香气缭绕。而梦醒时分,身旁唯有一室空落落的寂静,舌尖只余冰冷的苦涩,再也等不来那缕回甘。
前些日子,大姐寄来一箱刺龙苞。保鲜袋里的嫩芽依旧鲜灵,像刚从老家的山坡上摘下来一般。我依照母亲当年的法子凉拌,熟悉的脆嫩、清香与微苦触到舌尖的那一刻,心头一热——这是童年的味道,是母亲的味道!行至天涯,岁月流转,这份藏在山野美味里的牵挂,那融在舌尖滋味中的思念,从未淡去,始终萦绕心头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