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转载自《雅安日报》

□余元英

元旦的钟声已在耳畔敲响，客厅里，一对儿女趴在茶几上，认认真真地涂写着新年愿望，写完便兴冲冲地举到我眼前。“法拉利一辆、红旗车一辆、上海的房子一套”，这沉甸甸的清单令我哭笑不得，这般奢望连我祭祖时都不敢轻提，却被他俩毫无顾忌地许了出来。我笑着调侃：“这些愿望怕是圣诞老人见了，都要连夜打包行李，逃回北极呢。”

笑过之后，心底却泛起层层涟漪。新年新气象，谁不曾怀揣过满心期盼？孩子们稚嫩歪扭的字迹，多像二十多年前的自己，趴在老家的木桌上，一笔一画写下简单又让人心生暖意的愿望：“一件没有补丁的新棉袄、一整罐水果糖、一条能让我家年年有余的鲤鱼。”

那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，物资匮乏的薄雾笼罩着寻常人家的日子。衣服总是姐妹仨轮着穿，我排行老二，常捡姐姐的旧衣。那些衣服洗得发白，袖口磨破了，母亲就一针一线缝上一圈花边；裤脚短了，便接一段同色系的布，凑合着又穿一季。唯有到了过年，母亲才会狠心扯块新布，或是咬咬牙给我买件崭新的棉袄。那件没有补丁的棉袄，是我一整年的期盼，穿在身上，暖在心里。

除了新衣服，过年最牵肠挂肚的便是母亲藏在柜子里的吃食。漆面斑驳的柜子立在堂屋神龛下，柜门外缘深浅不一的划痕，都是我们这些馋嘴孩童用指甲抠、小刀撬的“罪证”。母亲总把新买的水果糖、炒花生小心翼翼装进蛇皮袋，塞进柜子最深处，仿佛有神龛护佑，这份甜蜜就能留得更久些。可我们总能凭着灵敏的嗅觉和执拗的耐心，在柜子前徘徊、打主意，眼里的渴望藏都藏不住。

这时父亲便会笑着解围：“砍了梧桐树，免得老鸹叫。”年幼的我们听不懂暗语，只知道父亲话音刚落，母亲就会无奈地打开柜门，掏出蛇皮袋分给我们几颗糖、一把花生。糖块在嘴里慢慢融化，甜香漫进心底，我们嚼着脆生生的花生，看着父亲轻轻合上门扇，将未散尽的甜香妥帖藏回柜中。后来进县城读书，校门口成排的梧桐树撞入眼帘，春生绿叶、秋结桐果，聒噪的老鸹在枝头跳跃啄食，我才猛然读懂父亲的深意——老鸹因桐果而来，孩童因吃食而闹，分了吃食，便少了争执，多了一室安宁。

日子就像文火煲汤，食材在时光里慢慢沉淀，那些曾经不解的答案、岁月的香气，便自然而然地飘了出来。如今的孩子们，再也不必为一件新衣、几颗糖果而盼新年。可我总在某个恍惚的瞬间，想起那个破旧的柜子，想起母亲灯下缝衣的剪影，想起父亲那句蕴含生活智慧的暗语。那些简单的快乐，像一颗颗饱满的种子，在岁月的土壤里生根发芽，长成了我心中最珍贵的念想。

长大后的日子，好似从匝道驶入高速公路的车辆，油门轻踩便提速不止，一程快过一程。从县城读书到城市工作，从懵懂少女到为人妻、为人母，生活的画卷徐徐展开，有繁花似锦，也有风雨兼程。曾经满心盼着长大，盼着摆脱穿旧衣的日子；可真的长大了才发现，最珍贵的，恰恰是那些曾被我们忽略的平凡。

每天穿梭在城市里，被工作的压力、生活的琐碎裹挟前行，手机屏幕上的消息不断弹出，会议纪要、家长群通知、开支明细等信息织成一张无形的网，缠得人喘不过气。我们常常在周一就盼着周五，在年初就盼着年末，把日子过成了对“下一段时光”的倒计时。就像有人说的，竟会因为期盼退休而期待衰老，忘了珍惜剩余人生里最年轻的每一天。我们总是在追逐远方的“更好”，却忘了脚下的风景、身边的人。在汲汲营营的奔波里，我们弄丢了曾经的从容与安宁，也弄丢了感受幸福的敏锐。

就在这样被焦虑推着向前的日子里，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，猝不及防地打碎了我对“习以为常”的依恋。去年十一月，一场车祸带走了大伯母的生命，她甚至没来得及和家人说句再见。八月休年假时，我们还围坐一张餐桌吃饭聊天，她给我夹菜，说“城里菜不如老家的新鲜”，临走时硬塞给我一袋木耳，说“娃娃们多吃点木耳好”。如今那袋木耳还在橱柜里，黑亮亮的，像她没说完的叮嘱。欢声笑语犹在耳畔，不过三月，便已阴阳相隔。这场意外像一记重锤，落在心头，让我许久缓不过神。生命太过脆弱，那些习以为常的相聚，或许转瞬就成奢望。生命的长度从不由我们掌控，但其宽度却在每一次用心的陪伴里延伸。谁也说不清，意外与明天究竟哪一个会先叩响生活的门。在生命面前，那些曾经以为至关重要的名利财富，不过是过眼云烟。

后来听父亲说，他最近腰椎间盘突出，颈椎也酸胀得厉害，转头都得小心翼翼。我趁机邀请他来我这儿常住，带他去医院好好治疗。那一刻，我竟暗自感谢这次病痛，它像一座桥梁，让远在老家、向来不肯进城添麻烦的父亲，终于愿意来到我身边，也给我一个好好尽孝的契机。姐姐得知后，也立刻说等父亲来了，她要带着孩子们过来看看，让一家人好好聚聚。

现在，我时常想象父亲到来的那一天：一大家人围坐餐桌旁，父亲喝着小酒，母亲和我们聊着家常，我和爱人在厨房忙碌添菜，孩子们在屋里追跑打闹，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与亲情的暖意。我期盼的这一切，或许就是最朴素的幸福：父母健在，姐妹和睦，孩子安康，岁月静好，无需波澜壮阔，只需这般细水长流。

岁序更替，温故知新。过去的一年，无论好坏，皆成过往；新的一年，我不再期盼时光过得更快，也不再奢求遥不可及的东西。我只愿时光慢些，让我能多陪陪父母，听他们讲讲过去的故事，聊聊邻里街坊的琐事，哪怕只是安静地陪着他们看电视、择青菜。我愿孩子们健康快乐地成长，守住那份纯粹童真，不必过早承受生活压力，能在无忧无虑中感受世界的美好与温柔。

我愿身边的亲朋好友都能平安顺遂，岁月无忧。愿他们在生活中少些风雨，多些坦途；在工作中少些疲惫，多些收获。即便遇到坎坷，也能有人相伴左右，共渡难关。

新的一年，我还想给自己多一份从容，少一份浮躁。对家人温柔以待，对自己宽容几分，学会与不完美和解。在忙碌之余，能静心读几本书，不必追求数量，只求在文字的世界里寻找内心的宁静，梳理纷乱的思绪；若时间允许，还想写点温润的文字，用笔触捕捉生活中的点滴温暖，既是对浮躁世界的温和抵抗，也是在平凡日子里，积攒属于自己的小确幸，让心灵在积淀与回望中慢慢丰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