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天里,那缕传承千年的茶香 ——记蒙山茶传统制作技艺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古学祥
□ 转载自《雅安日报》记者 黄伟 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

古学祥对茶叶进行杀青处理
雅安的春天,是从一杯蒙顶山茶开始的。
4月8日,在名山区一个传统制茶作坊里,一位身材精瘦、双手布满老茧的茶人,正专注地盯着铁锅中的茶青。锅温已升至200摄氏度以上,他的手掌却毫不犹豫地探入锅中,鲜叶在指尖翻飞,青烟袅袅升起,一股清新的茶香随即弥漫开来。
他叫古学祥,是蒙山茶传统制作技艺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。从12岁学艺的少年,到如今桃李满园的“茶痴”,古学祥用30余年时光守护着那抹传承千年的蒙顶茶香。在他看来,制茶不只是谋生的手艺,更是一场在高温中与茶叶对话的修行,是一份必须原汁原味传给后人的文化遗产。
茶缘
从学艺少年到“守艺人”
蒙顶山的云雾,养育了世世代代的茶农。古学祥的外公、舅舅,都是茶人。他从小就在茶的氛围里长大,外公常常教他品茶、识茶。只是那时年纪尚小,古学祥认为茶的苦涩远不如山间的嬉戏有吸引力。
12岁那年,古学祥第一次真正走近制茶。
那是一个春天的傍晚,外公在灶前杀青。少年的古学祥蹲在一旁,看着外公的手在滚烫的铁锅中翻动茶叶,动作行云流水,仿佛不是在劳作,而是在完成某种古老的仪式。“你来试试。”外公突然说。他怯生生地伸出手,刚触到锅中的茶叶,就被烫得缩了回来。外公笑了:“怕烫,就做不好茶。”
就是这句话,让年少的古学祥憋了一口气。他开始跟着外公和父亲古广均学习制茶,从烧火、洗锅做起,慢慢地学习杀青、揉捻、做形。当同龄人还在嬉戏打闹时,他却守在铁锅前一遍遍练习。手被烫出水泡,挑破了继续练;夜里琢磨不透的工序,第二天天不亮就跑去问外公。
“那时候不懂什么传承、什么非遗,就是想把茶做好。”多年后,古学祥回忆那段时光,眼神里仍透着少年的倔强,“外公说,别人卖叶子,他卖茶。茶是有生命、有脾气的,你要顺着它的脾气来,它才会把最好的味道给你。”
随着年龄增长,古学祥渐渐理解了外公的话。蒙顶山茶之所以名扬天下,不仅因为这片得天独厚的山水,更因为世代相传的制茶技艺。蒙顶甘露的“三炒三揉”、蒙顶黄芽的“闷黄”工艺、蒙顶石花的“整形”手法,每一道工序都凝结着先人的智慧。他要做的,就是把这份祖辈传下来的手艺,原原本本地守住。
那些年,古学祥走遍了蒙顶山的每个山头,拜访了尚健在的老茶人,把散落在民间的技艺碎片一点点拼凑起来。他系统研习了蒙顶甘露、蒙顶黄芽、蒙顶石花的传统制作工序,深入研究杀青的火候、揉捻的力道、干燥的温度对茶叶品质的影响。渐渐地,他不仅能做出地道的蒙顶山茶,还能从一片鲜叶预判它经过每道工序后会呈现怎样的风味。
“古师傅对茶有一种天生的敏感。”熟悉他的人说,“一片茶叶在他手里,他就能知道它生长在哪片茶园、什么时候采摘的、今年雨水多不多。”这种敏感,来自30余年的专注与热爱。2025年,古学祥被认定为蒙山茶传统制作技艺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,成为这门古老手艺的“守艺人”。

古学祥(右)与父亲古广均
茶心
在高温中与茶叶对话
走进古学祥的制茶作坊,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几口被磨得发亮的铁锅。每到春茶季,这里便是一派繁忙景象。鲜叶摊晾后,便进入最关键的杀青工序——这是决定茶叶品质的“生死关”,必须在高温中快速钝化酶的活性,同时蒸发部分水分。
古学祥站在锅前,双手探入200多摄氏度的锅中,动作轻快而精准。杀青讲究“手不离茶,茶不离锅”,他的手掌在茶叶间翻动,感知着茶叶的温度和湿度变化。青烟袅袅中,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,眼神却始终专注,仿佛在与茶叶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。
“杀青的火候最难掌握。”古学祥说,“温度高了,茶叶焦边;温度低了,青气出不来。什么时间下锅、什么时间起锅,全靠手上的感觉。”这种感觉,他用了30多年才练成。
杀青之后是揉捻。古学祥把杀青后的茶叶倒在竹匾上,双手轻轻揉动。揉得太轻,茶叶不成形;揉得太重,茶汁外溢,影响口感。他的手法柔和而有力,茶叶在他掌间渐渐卷曲成条,散发出淡淡的清香。接着是做形、提香、干燥……每一道工序,他都亲力亲为,一丝不苟。
“师父常说,机器永远代替不了手。”古学祥的徒弟乔红良说,“机器能控制温度和时间,但感知不到茶叶的‘脾气’。下雨天和晴天采的茶,同样的温度做出来味道就不一样。手能感觉到,机器感觉不到。”
乔红良是名山区中峰镇海棠村人,家里是世代茶农。2010年,他从外地回到家乡从事蒙顶山茶销售工作,却深感自身茶叶基础知识不扎实。在朋友引荐下,他正式拜古学祥为师。
跟随师父学习的那些日子,乔红良印象最深的是师父的“严”。“每一道工序都有标准,达不到就得重来。有一次我杀青火候没掌握好,师父让我连续练了一整天,直到我的手找到那种感觉为止。”但古学祥的“严”里,又透着毫无保留的“慈”。他不仅教徒弟们怎么做,更教他们为什么这么做——蒙顶甘露为什么要“三炒三揉”?蒙顶黄芽的“闷黄”机理是什么?不同年份的陈茶口感有什么变化?他把几十年积累的经验、原理、心得,倾囊相授。
“拜师学艺、潜心钻研之后,我真正懂茶、会选茶、能辨茶。”乔红良说。
另一位徒弟李炜铭来自广东潮汕。2020年,他因缘际会来到雅安,结识了古学祥。“被师父精湛的制茶手艺与为人所打动,我毅然留在这里,正式踏上学茶之路。”李炜铭说,跟随古学祥学习,他系统地研习了蒙顶山茶传统制作技艺,吃透每一道工序的机理。
“师父教给我的,不只是手艺,更是做茶人的本分。”李炜铭说,“恪守传统工艺与制茶标准,不跟风、不掺假、不做噱头,只做工艺正宗、口感地道的好茶。如今市场繁杂,我始终守住这份初心:以工艺立身,以品质说话,以真诚待人。”
茶魂
让古法技艺活在当下
作为蒙山茶传统制作技艺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,古学祥深知,真正的传承不是把技艺锁在博物馆里,而是让它活在当下、融入生活。
这些年来,他一直在思考:如何让古老的制茶技艺适应现代人的口味和需求,又不失其本真?他的答案是“守正创新”——守正,是把传统工艺的精髓原汁原味地传下去;创新,是在坚守古法的基础上,让产品更符合当代人的审美和消费习惯。
他带领徒弟们深入研究不同产区、不同时节、不同年份茶叶的风味变化与陈化规律,在原料甄选上更加精细化。他们尝试用传统工艺制作不同树龄、不同海拔的茶叶,探索蒙顶山茶更多的可能性。但无论怎么创新,古学祥始终坚持一条底线:“绝不为了产量或外观牺牲品质,绝不添加任何不该添加的东西。”
多年来的摸爬滚打,他不仅完整掌握了蒙山茶传统制作技艺,更在此基础上研发出了多款独具个人风格的古氏茶。为了保护自己的心血和对品质的承诺,古学祥相继注册了“古学祥”“老枞幽兰”“栗兰甘露”等一系列商标,走上了品牌化发展的道路。2023年,他凭借在茶叶制作与传播领域的卓越贡献,荣获“左圭奖”中国茶传播者称号。
在传播茶文化方面,古学祥也不遗余力。他的作坊常年敞开大门,迎来送往一批又一批爱茶之人。他给来访者讲蒙顶山茶的历史,他手把手教他们制茶,让更多人亲身体验一片鲜叶如何变成一杯香茗的奇妙过程。
更重要的是,他培养了一批又一批徒弟。如今,他的弟子遍布各地,有的像乔红良一样开店卖茶,有的像李炜铭一样专注制茶,有的则从事茶文化推广。他们把古学祥教给他们的手艺和理念带到更多地方,让蒙顶山茶香飘得更远。
“师父带我真正走进了蒙顶山茶的世界。”乔红良说:“是师父让我在茶这条路上走得更稳、更远。”
“往后,我仍会坚守蒙山茶传统制作技艺,用心做好每一片茶。”李炜铭的话,道出了所有徒弟的心声,也道出了古学祥半生坚守的意义。
又是一年春茶季。蒙顶山的茶园里,茶芽正迎着朝阳舒展。古学祥依然守在那口铁锅前,双手在高温中翻飞,与茶叶进行着一场又一场无声的对话。30多年过去,他的手早已不怕烫了。但那份对茶的敬畏、对传统的坚守,从未改变。
在他身后,一个又一个的年轻人正在成长。他们接过师父的手艺,也接过了那份“守艺人”的使命——让那缕传承千年的茶香,在新时代继续飘扬。


